• 颖影---蒋子龙 - [2006散文精品]

    2007-04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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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 倏忽,唐山大地震已经过去30年了!
      南京的从军女士私人出资,准备拍一部六集纪录片《最后的女兵》,纪念她在唐山大地震中死去的六位女战友。其中年纪最小的只有19岁。年纪最大的甄颖影也不过才23岁,摄制组来天津采访我,就希望能谈谈甄颖影的故事。
      30年来我从未写过关于颖影的一个字,太过痛惜便不敢轻易触碰。
      上个世纪的70年代初,在天津市举办的一个文艺学习班上我结识了甄颖影。她身材高挑,眉目修长,脸上焕发着摄人心魄的清纯,漂亮得像一种文化,凝结了那个时代的美:军装、少女、率真、阳光。那个年代常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,我本来是被叫来“搀沙子的工人作者”,突然变成“炮制大毒草的反面典型”,“兵的代表”甄颖影却公开表态看不出我的小说有什么大问题……她说得那样轻盈随意,一派单纯和善良.但这却并未给我帮上忙,反而给她自己惹了麻烦。这使我感激、感动和愧疚。以后我们便一直保持着联系。

      

      她在唐山当兵,家却远在新疆,以后她每次回家或探亲归来,都以我的家作中转站落一下脚。有时她的父亲也直接给我来信,托付一些诸如购买《鲁迅全集》等我能办的事情。他原是中国军事科学院的高级干部,1969年为林彪迫害,发配到新疆。颖影当年只有16岁。到了1970年初,颖影想去当兵。那天外面风沙很大,冷彻骨髓,她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,说是拿帽子和手套。母亲笑了,就你这么娇气,还能去当兵?颖影将拿到手的帽子和手套重新甩到桌子上,返身又冲进风沙。她直接跑到乌鲁木齐火车站,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到北京的车票。一上车就是四天四夜,由于她没有钱买吃的东西,就一直饿到北京,看着别人都下车她却从座位上站不起来了。好心的列车员把她架下车,还扶着她在站台上溜达了一会,为她买了点吃的东西,她才慢慢地能够自己走路。出站后就去找父亲在京的一位老战友。很快她穿上了军装,到唐山255医院当了一名战士。

      
          她在伙房做过饭,在病房做过护理员……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还不够入伍年龄的新兵,却很快成了医院的名人。她有着少见的开朗和自信,性格狷介,富有灵性,小小年纪竟写得一笔好字,还写一手好文章,很快被政治部发现,经常抽出去为医院撰写各类在那个时期不能不写的文章。逢年过节或部队发生重大事情,还要为医院编写文艺节目。这也正是她被选送到天津市参加文艺学习班的原因。她打篮球也相当不错,从科里打到医院,又代表医院到外地跟兄弟部队比赛……她是如此的多才多艺,却又有一种无邪的气质,她的生命仿佛是在自然地流露着令人心醉的芬芳。
      有天晚上,她下班后和另一名女战士结伴回宿舍,在草木繁茂的小路上,一位领导干部跟上她们,像说暗语一样念了句自以为甄颖影一定能理解的古谣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上级对女兵说这种话至少是很不得体,偏是社会上有种风气,上边的人可以很随便,乃至放肆,下边的人则要拘谨和紧张。女兵面对这种情况一般会有两种选择,接受领导的暗示,或装做听不见赶快跑开。颖影却采取了第三种态度———顶撞:“这里没有君子和淑女,只有领导和女战士,而且你是有老婆孩子的领导,还想求什么?”
      她的话随即被夜风吹散,医院的大院子里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可从此以后甄颖影当兵的生活却变得艰难了,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的,她的处境掉转一百八十度成了医院落后的典型……
      入伍三年,其他许多人早就是共产党员了,可甄颖影连团都入不了。1973年的春节,她给我来过一信,信上有这样一段话:“有人老找我的碴儿,都是鸡毛蒜皮,我的一举一动后面都有眼睛盯着。因此我有一点小事处理不当,马上就传得全院都知道,直接影响入团、提干,比如衣服泡在盆里没有洗。我被抓了典型以后,天天挨批,大会小会都点我的名,搞得我大脑十分紧张。算啦,不费这个脑筋了,最近传说京津唐一带有地震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震死了,省得罗嗦。不过今天是大年初一,好像不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”

      四

      一个曾经那么阳光灿烂的女孩儿,几年的工夫竟变得如此消沉。她那么单纯,竟不能为环境所吸纳。然而,她的生命正因为沉重才有分量,医院的主要领导和她的科主任又非常赏识她,每年都有一种声音嚷嚷着要叫她复员,可每年她都走不了,直到她超期服役的第三个年头上,共青团终于加入了,提拔干部的命令也下来了。但命令尚未公布,她却接到家里电报,父亲病倒,希望她能回去一趟。
      我在天津站接她,然后带她买了些带给父母的东西,随即又送她到北京,买了当晚11时由北京发往乌鲁木齐的车票。
      这是1976年的7月中旬,限令她归队的时间是7月29日。她的父母为了让她在家里多呆两天———实实在在的就是两天,自己花钱为她买了26日下午的飞机票。她当天晚上到天津。第二天上午,也就是27日,抱着一个哈密瓜到我家来。
      她说自己现在的压力很大,父母之所以给她买了26日的机票,就是同意她提前一天回到医院,28日休整一下,29日一早就上班。
      也就在颖影回到唐山的当天夜里,唐山发生了7.8级大地震!
      作为一个城市的唐山已经不存在了,满眼瓦砾,空气中有刺鼻的臭味,大道边还摆放着许多尸体,解放军战士正用汽车将尸体运到郊外淹埋,天空偶尔会有飞机喷药……我一见这场面心就抽紧了,赶忙打听255医院……我像疯了一样在废墟上东撞一头,西撞一头,见人就打听,最后竟幸运地问到了跟颖影同宿舍的一名战友。她告诉我颖影刚被扒出来的时候还活着,只是脾被砸裂了,跟着一大车伤员送天津抢救,车到汉沽因大桥震断无法过河,所有伤员都被安置在汉沽一个中学里,颖影因出血过多三天前已经死了……她还告诉我负责掩埋颖影的战士叫周黑子,以及他的部队番号。
     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感谢颖影的战友,掉头就往回跑,到救灾部队的指挥部以后再找负责宣传的新闻干事,他为我拦了一辆去汉沽的军车,临上车时还塞给我两个馒头。
      到汉沽找到了周黑子,这个战士很朴实,曾在255住院做过手术,正是甄颖影护理的他。我说既然是你埋的她,可记得她最后的情形,留下过什么话?周黑子说,她就是老说累,到最后不行的时候说不能告诉她的家里,父母一定受不了,天津有个朋友姓蒋,让他想办法……这时候我的眼泪下来了,颖影啊,我若真有办法就不会让你出这样的事了!
      天快黑了,我让周黑子领着来到颖影的坟前。这是一片盐碱滩的高埂,蒿草荒烟,四顾阒然。颖影的坟堆不大,没有任何标志。我再三叮问周黑子:你可记准了,这确实是甄颖影的坟!他说绝对没错,是我选的地方,我挖的坑,你看,这坟头上的一锨土里有马
      辫草。甄护士非常漂亮,病号们都喜欢她,有人就为了她而泡病号,她的头发也很好……其实只要能做手术,有人给输血,她就不会有事……周黑子说着说着嗓子里也有了哭音。
      真恨不得撞你的坟头啊!不该呀,27日我就不该放你走,再多留你几个小时,你就逃过了这一劫。你的父母也不该让你坐飞机回来……你的命运中有着太多的不应该啊!
      盐碱滩上植物很少,远处倒有几墩红柳,柳梢上正顶着白色小花。我走过去折了一大把,口袋里还留着一个馒头,一并献在颖影的坟前。随后自己也在坟边坐下来,心想应该好好陪陪她了,我怎么都感觉颖影的死是不真实的,很像一种艺术虚构。我想还给颖影一个真实。
      我轻轻地说,颖影,这里很安静,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你了,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再为难你和伤害你了。只是对你来说,这儿太荒凉,太孤单了。但这儿的土质中盐碱成分很高,对你是一种保护,一时半儿不会受损坏。相信我,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滩上,我会选一个适当的时候把你送回你父母的身边,但不是眼下,眼下我没有这个能力,你的父母也未必会受得了……

      
          汉沽盐场的工人作家崔椿蕃是我朋友,我敲开他家的门。崔大嫂赶紧为我做饭,还做了三张鸡蛋饼,老崔要往我碗里夹,被我拦住了。
      第二天,老崔给我找出一块很厚实的长木板,怕墨水被雨水冲掉,特意又从别处借来白油漆,我用毛笔蘸着白漆写成了颖影的墓牌:“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甄颖影之墓”。旁边再加上一行小字:“1953———1976”。供品除去那三张精致的鸡蛋饼,还有水果。老崔陪着我一人扛着一把铁锨,来到颖影的坟边,先给坟堆培土,把坟堆加大,做规矩。再将那块木牌竖在坟前,摆好供品。
      这时,我站在颖影的坟前才可以说出那句话:“颖影,安息吧!”
    (解放日报2006年7月16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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